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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木勾担

甘孜日报    2023年03月03日

◎魏子

这条勾担两端开裂,裂缝中塞满了黑色的尘土。此刻再握着它,我心里依然有一丝莫名的畏惧。我想:一些带给心灵的疼痛,无论经历多少岁月的更迭,都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被湮没。

勾担是槐木做的。我十岁那年初冬,父亲伐掉院后的根生槐树,找村里的木匠劈削,压在百十斤重的砂石下定型,赶在春播前把它制作了出来。那时年幼,我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槐木勾担,心中涌出了浓浓的喜悦和自豪。

拿到勾担的第一时间,我找了两个一般大小的篮子,将它们挂在勾担两端的铁钩上,晃晃悠悠地出了家门。路过小伙伴的家门口时,我略作停留,故意对着鸡鸭满地跑的院子大声喊他的名字,想让他和我一块上山挖苦菜。那些在院子里四处溜达的鸡鸭,听到我嗓子里吼出的震天般响的声音,吓得纷纷躲去了墙角旮旯。小伙伴听到我的喊声,从屋内走了出来。他站在屋门口,将我上下打量了几遍,眼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。等他疾步来到我的跟前,我早已把勾担从肩上取下,横握在了手里。这种作秀,和现在的孩子有了新玩具一样,着实让儿时的我感到骄傲和满足。

几日后,这份拥有小勾担后的新鲜感变成了令我心悸的“灾难”。

谷雨这个节气对地处山区的西北乡来说是个特殊的节点。一些果实长在地下的农作物,像土豆、花生和地瓜大多都是在谷雨以后开始种植的。那年谷雨节气过后的第二天清晨,父亲将长势喜人的地瓜苗从畦子拔出,先我一步去了地里。临走时,他特意嘱咐我用小勾担担水种地瓜。

最初,我还暗自高兴,觉得勾担和我一样,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当我挑着水桶来到村中的河边,学着父亲的样子往铁皮水桶里灌满水,再把勾担担在肩上,才意识到自己美得太早了。我躬了躬身,错开两脚,后脚猛然蹬地发力,试图借势把担子挑起来。可是勾担只在我的肩膀微微晃动了两下,它没有弯成我想象中的弓形。而那两桶水受力后,像看我的笑话,竟然在铁桶中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恼怒之余,我不愿意就此罢休,咬紧牙关,抻着脖子,想把担子再挑起来。这一努力不要紧,竟然让我的身体失去重心,打了个趔趄后,脸朝着河岸的乱石滩狠狠地撞了上去。

顷刻间,一股钝痛从脑门上漫散开去,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我还来不及伤心,一道刺耳的声音钻入了耳朵。“一看就是个学包子,挑水担子哪能这么挑啊。”听到这道声音,我强忍着疼痛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这个时间,那个发声的乡邻,早已把我磕瘪的水桶捡起来,并帮我用石头敲打凹陷处,让它复原了。

我看着变得坑坑洼洼的水桶,看着被河滩尖石破了像的勾担,看着磕破的裤子,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,生起了闷气。乡邻见我这个样子,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,让我少先挑半桶,等适应了再多挑。我不以为然,生硬地摆了摆头,气呼呼地瞪着他,任由他笑而不语地担水离去。看着他在乱石滩上闲庭信步的样子,我既羡慕又恼恨。

我再次来到河边,往铁皮水桶里再次舀水。其间 ,我的耳畔总会不由自主地响起乡邻的话。原本不服气的我,看到水过半桶,竟然鬼使神差地停止了舀水。待得我挑着两半桶水重新上路,担子倒是挑起来了,可是从肩膀上传来的压迫感依然让我难受得龇牙咧嘴。我踉踉跄跄地走在去往家中所属梯田的山路上,一路上歇了好多次,才把水挑到了地头。

父亲远远地看到我挑着水走来,没有说话,继续在种着地瓜苗的垄上劳作。“我不挑了。”我朝着父亲躬身劳作的背影喊了一句,顺手把勾担狠狠地摔在地上,掉头就跑去了山上,翻石头捉蝎子。父亲没有出声制止,只是在我转身回头时,脸上滑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如今,我早已经淡忘了那段与槐木勾担有关的过往。父亲收拾家中的废旧物品,让它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。我伸手抄起它紧握着,心中灵思涌动,瞬间明悟了父亲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笑容。或许从伐掉根生槐树的那一刻,父亲就开始了他的谋划:他让我以切身劳作的苦楚来警醒自己,用功读书,开启心智,走出大山,不再沿袭祖辈土里刨食的人生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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