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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听呜咽

甘孜日报    2018年08月15日

      ◎马晓丽

     读班宇小说时,我常会把背景想象成沈阳的铁西区。我不知道班宇与铁西究竟有着怎样的瓜葛,反正我总能在他的小说里嗅出铁西的味道。

     曾被称为东方的鲁尔的铁西,以它曾经的辉煌和日后的衰落,已然成为了沈阳这座老工业城市一个悲壮的存在。现如今,从前那个面孔粗黑硬朗,工业噪音不绝于耳,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硫磺味道的铁西已经不复存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与城市它处并无二致的俗常相貌。并非没有留下一点遗迹。据说,在铁西铸造厂旧址上建立起的中国工业博物馆里,就专设了一个铁西馆,那里保存着铁西的老机器、老照片、数以百件的实物和五万多个历史数据……

      可是人呢?那些在铁西的相貌转换进程中,在冰冷的工业车轮的推搡、驱散下,被碾压、撕裂的活生生的人呢?15万人下岗,5万人失业,当年几乎所有人都曾听见过这座下岗之城撕心裂肺的哭喊。但当最初的风暴掠过,惊恐渐至麻木之后,几人还能听到许福明、许玲玲们细弱的呜咽之声?

      许玲玲身患重病,每周要去医院做两次透析。她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,“就是天气挺好,周围没有障碍,身体也还行,有劲儿,走路轻松,自由自在”。许福明对生活曾经还有渴望,他执意离婚,抛妻弃女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。但在得知女儿患病之后,他赔钱卖了蹬三轮车拉脚挣来的二手厢货车。前妻突然身亡后,他又背着行李卷返回家中,承担起维系女儿生命的重负。按许玲玲的说法,许福明这辈子没少挨累,啥都折腾,但到头来啥也没成。到了这把岁数,还得整天在家具城肩扛背驮地拉脚,给女儿挣点透析的要命钱。贫瘠雾霾般长久地覆盖在许家父女的天空,似乎没给他们的生活留出一丝的缝隙。

      班宇的叙述很克制,带有一种与许家父女同质的,在命运裹挟下的身不由己和对无望生活无奈的麻木感。我常惊异于班宇的冷静,他不煽情,不高潮,常在紧要处突然撒开手,轻轻一笔带过。许玲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大夫说方便的话可以一周来做三次透析。都听懂大夫话里的意思了,但许家父女都假装没听见。许福明当场没表达看法,默默蹬车回家后,再也没个动静。许玲玲也只在心里说了句,我倒是方便,时间有的是,但钱不方便啊。这事就都黑不提白不提了。在这里,班宇也只轻轻地带了这么一笔,之后便也黑不提白不提了。但是,正因为关乎到生命的事太重,而当事人和作者对这件事的表述太轻,才更加地令人感到震撼,令人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内心撕裂般的疼痛。

      再无望的生命也是生命,是生命就会衍生愿望,哪怕是渺小的、卑微的愿望。焦头烂额的许福明又处了一个女人,这让他贫瘠疲惫的日子里有了些许的色彩。疾病缠身的许玲玲一直幻想能“像鱼一样自由自在地游向深海,从此不再回头”,她与谭娜和赵东阳相约一起搭伴旅游,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。只是谭娜和赵东阳也都是失意之人。声称跟老婆过一天少一天的赵东阳,中学时就喜欢许玲玲,虽然许玲玲并没太在意,但当男友得知她生病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走之后,赵东阳的那份爱护就变得清晰起来了。由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仅止于爱护,也只能止于爱护,所以许玲玲似乎一直把这件事看得很淡。看起来,许玲玲似乎把一切都看开了:她承认这世上有“太古”也有“小年”;借格陵兰睡鲨说长寿并不一定就好;相信生物以息相吹;自诩“满船明月从此去,本是江湖寂寞人”…… 但是,在旅途的那个夜晚,在听到谭娜和赵东阳酒后的床笫之声后,许玲玲终于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。不仅是我们,连许玲玲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是那么地强烈,她不知道那是压抑太久的生命发出的本声,不知道那是被深藏起来的少女之心的呼救。许玲玲的哭声不仅惊吓到了谭娜和赵东阳,惊吓到了她自己,也惊吓到了我们,如同锐器般刺痛了我们那颗已经渐趋麻木的心,让我们真切地听到了细弱生命的呜咽。

      我是后来才知道,班宇真的与铁西有瓜葛,他其实就是个铁西人。不过是不是铁西人其实并不重要,写的是不是铁西其实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作为作家的班宇有一颗敏感且悲悯的心。而在这个纷繁嘈杂令人眼花缭乱的世间,唯其保有一颗敏感且悲悯的心,才能不被烦扰,才能安静地伏于地上,倾听到那些被碾压进泥土的卑微生命发出的呜咽,才能发出“为弱小者给予支持,为卑微者延续幻梦”的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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