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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上的牧场

甘孜日报    2017年12月19日

■尹向东

       郎卡决定不到城里最初是一种本能、一种习惯,他熟悉牧场的一切,就连那些隐在时间之中的岁月也历历在目。

       在夺翁玛贡玛草原,流传着一个远久的故事,很早以前,普贤菩萨的化身日襄俄吉甲布决定救助众生,途经夺翁玛贡玛上空。那时候夺翁玛贡玛荒无人烟,被一群妖魔占据。妖魔用疾病侵扰周边的人群,用霜冻结果人们的牲畜。日襄俄吉甲布从夺翁玛贡玛草原上抽出一条彩虹,捆住所有的妖魔,把它们带到深山里驯化。在即将离开时,日襄俄吉甲布看见没有妖魔的夺翁玛贡玛呈现出祥瑞的征兆,花都盛开了,铺满整个草原。日襄俄吉甲布立在云端,这一景象让他深受感动,三只金翅鸟在他感动的瞬间从他的身体、语言和心灵里飞出,它们降落在夺翁玛贡玛美丽的花丛中,停留片刻后三只鸟飞走了,在它们停留的地方有两只金蛋滚来滚去,那是三只鸟温暖的爪子触碰地面产生的。两只金蛋在阳光的照射下越长越大,迸裂出一个雄俊的男孩和秀美的女孩,他们都是半透明的,全身发出荧荧的蓝光,唯有心脏是红色的,不停跳动。他们在夺翁玛贡玛居住了几个春秋,生下一个男孩,取名降嘎,教会他佛法,之后透明的父母虹化在阳光之中。降嘎有非凡的能耐,他娶回一个魔女生育后代,他能召唤逝者的灵魂,他像鸟一样飞到天空。有时他静静坐在水面上,把自己变为一条龙、一只鹰或一头狮子云游四方。他收留灾民,让流浪的人有了归宿,使夺翁玛贡玛形成一个部落,延续自今。

       这是夺翁玛贡玛世代口传的历史,老人们一代代传承下来,告诉后辈要记住那些过去的日子,过去依次排列,从谁到谁,什么人传什么人,他们有怎样的本领都清清楚楚。

       他想起三个好朋友年轻时躺在草地上晒太阳,温暖的太阳像青稞酒一样让他的身心都特别舒畅,天低低地蓝,云舒展地飘,那样的时候他无数次地想像过三个好朋友在这片草原终其一生的事。他们相伴着喝青稞酒,晒夺翁玛贡玛天空的太阳,然后苍老,捻着念珠逝去。他想像过那样的场景,也许是足麦先走,也许是曲学嘎玛,也许是自己,无论谁,另两人一定伴在身边送往天葬台。那将是一场详和而平静的天葬,秃鹫拍打着翅膀,带走残碎身躯的同时,逝者的灵魂正在中阴路上看着平静的亲人和朋友微笑。

       足麦给乡邻们讲要迁走的消息时,郎卡特意带着酒去曲学嘎玛家里喝,谈到这事,曲学嘎玛虚着眼说:“足麦就要离开夺翁玛贡玛了,不久你也会走,大家都将离开,不过我想,我和良巴会留在草原上。”

郎卡看见他眼神中有一种绝望,他所说的也同时让郎卡心里一惊,许多年后美丽的夺翁玛空无一人,一片废墟,这成百上千年的牧场,乃至牧人的生活完全消失……他不敢再想,这比生命逝去更可怕,他心里有一种寒冷弥漫开,连忙说:“我不可能离开夺翁玛贡玛。” 这话已不仅仅是宽慰曲学嘎玛,更是一种誓言,对朋友和对这片草原的誓言。

      “你有一天会走的。”曲学嘎玛说,他对谁都已不太信任。

      “不走。”郎卡坚定地说。

       对充巴莫明的仇恨就是这些事纠缠在一块儿时产生的,有时候自己想着这仇恨也感觉可笑。草原的变化可不仅仅是夺翁玛贡玛,电视里演别的草原,情况大致相同。充巴不可能同时分身去所有的草原,更何况当初他带录音机来时,自己的痴迷比谁都厉害,到现在也没觉得那些东西有什么不好,只是他压抑不住那仇恨,矛盾而莫明的仇恨。

十一

       多吉和年青人们骑着摩托车去乡上开灭鼠会,透过木质方格小窗,郎卡看见十多辆摩托上分载着姑娘和小伙。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,吵嚷的音乐和摩托的轰鸣混杂交织。儿媳卓嘎来回忙碌,眼睛却不时溜向喧闹的外面。前一夜,多吉说去乡上开会,卓嘎难得地提出要求,说想跟着多吉去乡上,这会议是要让所有的年青人都来参加。郎卡摆了摆手说:“你就别去了,家里的事多。”他原本也不想让多吉去,只是他想听到这事的更多消息,看着卓嘎委屈的眼神,他希望有一天这些年青的孩子能明白他的用意,明白夺翁玛贡玛草原的不同。

       郎卡还记得自己只几岁时,一个深冬的夜晚。那时候,他们住在牛毛编织的黑色帐篷里。雪连着下了一周,厚厚的雪将整个草原都覆盖了。最初风嘶吼着将零散的雪花卷得漫天乱飞,后来风停了,雪片变得很大,一片连着一片不急不慢静静地飘零。

       郎卡裹在羊皮藏袍中,在寂静的夜里,他能听见一片片雪花掉下来的声音。不过这岑寂很快被不安的牛群打破,几头牛哞地叫了起来,紧跟着狗也开始狂吠。

“怎么了?有人偷牛?”醉酒的阿爸对阿妈说。

阿妈披起藏袍,点燃松光灯,跨到雪地中。她高举着松光灯仔细看了看,惊异地对着帐篷里喊:“阿朵,快出来。”

阿爸忙穿起藏袍,一把抓过身边的羊角猎枪摇摇晃晃地走出去。

郎卡跑到门边,撩开厚重的门帘,他看见阿妈正给阿爸指着不远的地方,雪地之中站着一头双眼发出绿光的狼。

狗越叫越厉害,随时准备冲上去,阿妈喝停了狗,阿爸给枪膛里填满火药和铁沙,端起枪来瞄准。对于牧场来说,狼是最大的敌人,它们残忍地咬死牛犊、袭击马驹,让牧人恨之入骨。就在阿爸快扣动板机时,阿妈忽然阻止了他,她发现那头狼有一些异样。狼原本聪明狡猾,它们真要偷袭牛犊时,往往将牛犊扑倒拖走,狗才能发现,雪地上只剩下凌乱的鲜血。这头狼竟然不动,看见猎枪举了起来也没逃跑。透过黯淡的松光灯,郎卡看见这是一头母狼,这头狼已瘦得不成样子,黑黄色的狼毛结成了毡饼,狼皮松驰地悬掉在腹部,明显地现出肋骨的形状,两排乳头长长地坠在松驰的腹下。

阿妈向前跨出两步,那头狼立即警觉起来,将鼻子皱着威慑她。她停下脚步,将手里的松光灯举得更高。就在狼身后不远的地方,两只小狼崽静静地伏在雪地上,阿妈立即领悟到狼的意图,这头饥饿的狼已走投无路了,为了狼崽,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求助。笑容在阿妈脸上展开,狼也放松了警惕,不再将鼻子皱起。

阿妈取了些风干的牛肉,还端了一碗牛奶出去,她将这些东西摆在离狼不远的地方,退到帐篷边看着它。 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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