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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塘关帝庙

甘孜日报    2024年01月26日

巴塘县城全景。 本网资料库图

田园栈道。 本网资料库图

◎李贵平

甘孜州巴塘县,位于横断山脉芒康山—云岭东侧的川滇藏三省区结合部,滔滔南下的金沙江至此擦肩而过,历来为东西交通的重镇。

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;到了巴塘,忘了爹娘”,这句略带俏皮味的顺口溜,是人们对富庶巴塘的礼赞。

来到巴塘是令人激动的。巴塘县城,三面环山,满目苍翠,海拔2500米左右,从平原地区来的人很少有高原反应。街头,头戴翘边牛皮毡帽、身穿宽袍大袖的楚巴(外衣)、右臂袒露的藏族汉子在街上走来走去,他们藏靴闪亮,服饰华丽,非常拉风。

令我惊奇的是,在高原的巴塘县居然藏卧着一座关帝庙遗址。

“混搭”的汉式房屋结构

那天下午,我们在巴塘县文化馆工作人员益西拉姆的带领下,来到城东夏邛镇孔打伙村,看到了这座始建于清乾隆时期的关帝庙遗址。

益西拉姆,是个娇俏的藏族女孩,她2017年毕业于西南民族大学,在县文化馆工作。高原炽烈的阳光,将她秀美的脸庞晒得红扑扑的,看上去格外可爱。

益西拉姆不无自豪地说,巴塘关帝庙遗址虽然看上去破败不堪,当年曾是整个甘孜州首座汉式庙宇,连大名鼎鼎的拉萨关帝庙、日喀则关帝庙都算是“步其后尘”。

阳光明丽,白云遮不住高远的天空,露出奢华的蓝色锦缎。远处,那种极富层次感的藏寨伴着碧绿的树木,与蓝天、白云、青山等互为衬托,写意在这大自然的山水画卷中。

巴塘关帝庙,是为了供奉三国时期蜀国的大将关羽而兴建的。千百年来,关帝庙已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个部分。一座关帝圣殿,就是那方水土的民俗民风的展示;一尊关公圣像,就是千万民众的道德楷模和精神寄托。

明亮得刺眼的初秋阳光,放大了我们参观关帝庙的热情,脚步也加快起来。这座藏卧于高原的关帝庙,早已没有了完整的建筑物,或者说就是一座老房子留下的废墟。一面风马旗在蓝天下顺着风儿的节奏摇动。从残留的屋檐、屋梁以及依然精致的雕花上,还可辨认出它曾经是一座气势不凡的精致庙宇。

细看,这座关帝庙是典型的汉式房屋结构,外墙采用藏族传统的泥墙式建筑——因巴塘这里石头少,人们喜欢就地取材用泥巴造房子。房顶的一些木头是彩色的,大殿里堆放了很多拆下来的木头。在侧殿里,还依稀可见零星壁画的痕迹,颜色依然鲜艳,笔触依然灵动。如果外面不是街头立有“关帝庙”三字,我还以为来到了一座旧时土司人家的遗址呢。

巴塘关帝庙,深深融入了当地的民族特色,造型上很有些汉藏“混搭”的意味。

据说,当年的关帝庙从主柱到横梁,都绘有琳琅满目的唐卡壁画,如《四大天王》《如意膝》《上乐》《吉祥天母》以及《桃园三结义》《单刀赴会》《过五关斩六将》等绘画,每幅画都表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和传说。

关帝庙遗址大门的两边有一幅对联:“心存大学明新内,志在春秋笔削中。“大学明新”应该出自《大学》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。”“春秋笔削”的本意是指孔子写《春秋》之事。对联大致表达出遇事通达、心性明朗、学以致用的意思。

关帝庙附近,一座座钢筋水泥大楼拔地而起、比肩接踵。

清朝,川滇陕商帮筹资修庙

巴塘的关帝庙是何时修建的呢?

康熙年间清军入川后,外地商人也开始转战到川康茶马古道上来,寻找新的商机。最初是零星的川商来到巴塘,在人流较多的街巷摆摊,随即在较向阳的地方用草饼子、石块、木板等,搭建起简易的住所,经营起他们的小生意,生意做顺了,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下来。最初的川商只有七八家,本钱也不大,卖一些茶、盐,再收些本地的中药材。后来又来了陕商、滇商,时间长了,这些外地商人迎娶了当地藏族的女子,安下家来。他们拆除了简易的临时住所,建造起一间间的木屋,前铺后居。铺面的门窗上下都做成凹槽,闭市时卡上木板,关闭门窗。在建造这些木质房时,大家就按照老家商街的模样而建,毗邻相连,两边是商铺,中间留街道,下有排水沟,用石板盖上,以沥雨水。过去杂乱无序的村落,就变成了较齐整的街道。

清雍正年间,来巴塘做生意的汉族越来越多,他们组织成立了汉商公会,又叫财神会,由会首管理事务。汉商公会成立目的,是为了增加汉商的凝聚力,防止外力排斥。

在巴塘待久了,年年月月,日落云起,看着远飞的大雁,远离故土的汉族商人把巴塘当做了第二故乡,也觉得有必要修个会馆之类的东西,这样,大伙有空来喝喝茶,吃吃饭,互通一下生意上的信息,商议一下祭祖拜宗的事情,逢年过节也有个热闹的场所,算是抱团取暖。加之,汉族商人中越来越多地与巴塘本地女子结婚生子,为了让子孙也入乡随俗,了解本地文化,也觉得有必要修个关帝庙。

雍正五年(1727年)夏,当格桑花开得正旺,汉商公会联络当时清政府驻巴塘的汉族绿营官兵(清朝规定汉兵用绿色军旗),倡议修建关帝庙。消息一传出,得到很多人响应。修建费用,除会员捐助外,还向巴塘内外的汉族官商募捐。建筑项目是购置庙基,建庙宇,立神像,设戏楼、修钟鼓楼。

为了对工程把好质量关,汉商公会还推选3人为会首主事,负责建庙事务。他们还从各地雇请了一批手艺好的泥工、石匠和制作砖瓦、石灰、雕塑的工人来巴塘参加工程。宁静的高原古城,一下子喧嚣了。

竣工后,商人们在关帝庙内兴办汉文私塾,欢迎藏族学生来就读,一律实行免费,教育经费由汉商公会出资,主要教《百家姓》《三字经》《资治通鉴》四书五经以及汉藏民族文化礼仪等。1748年,汉商公会改名为川滇陕三省同乡会,同当地人的商贸、文化往来也更密切。

地方志记载,当年出力出资修建关帝庙的会员,除了在巴塘的80名商界士绅(藏名“冲巴甲觉”),还有清廷派驻于此的绿营官兵83名。竣工前夕,这些人均将姓名铭铸在大铜钟上,以示纪念。可惜这个钟后来不复存在了。

乾隆二十九年(1764年),经过37年的施工,关帝庙终于建成。

当年的关帝庙算是巴塘的一个地标,占地一万多平方米,建筑的触角四处延伸,看上去很有些气势。庙内,塑有财神、关羽、关平、周仓和轩辕黄帝,鲁班、嫘祖、孙膑等神像,庙后还修有观音殿。主楼之外还建有魁星阁、戏台、钟鼓楼和大院坝。整体院落,错落有致,层层叠叠,煞是美观。

关帝庙东侧的钟鼓楼钟,有一口铜铸的大钟和一面大型皮鼓,每月初一、十五的白天中午和午夜十二点正时,鸣钟击鼓,以表示这两天为敬奉“关帝”的日子。

巴塘关帝庙的修建,影响了甘孜地区的藏族,也兴起了崇敬关羽、朝拜关帝庙的习俗,更首开康巴地区修建汉式庙宇之先河,各路人马争相来参观集会。

关公“助兴”大盛会

当年修好关帝庙后,巴塘的同乡会一分为二,分解成以商人为主的汉商公会和以军人为主的单刀圣会。

传说关羽当年管过兵马站,长于算数,而且讲信用、重义气,历来为商家所崇祀,一般商家也以关公作为自己的守护神,关公同时被视为招财进宝的财神爷。《巴塘县志》记载: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日,汉族的商人都要举行隆重的财神会,大伙拿出香纸、供品、鞭炮,祭奠关羽。最热闹的还是每年农历九月十三日,这一天是关帝庙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,巴塘的汉族商人,像外地一样举行关羽单刀赴会纪念活动,藏族居民也骑着马儿、牦牛从四面八方赶来助兴,寺院喇嘛还抬着两三米长的铜钦鼓腮吹响,浑厚的声音几公里外都听得到。铜钦,是藏传佛教特有的铜管乐器之一,主要用于盛大庆典。铜钦分别用红铜、铜、黄铜和银制作,吹奏时拉长,在固定场合吹奏时放在木制铜架上,依仗行进或临时场合吹奏扛在人肩上。

单刀赴会纪念日这一天,铜钦长号响毕,当地德高望重的僧人就左手捧香壶,右手端盛有青稞酒的酒杯,口诵经文,将酒洒向三界。随后,与今年属相相符的三个男人手中分别拿着“达达”(宗教用品)、羊腿以及装满糌粑和酥油的“塔罢”(铜质碟子),随着铜钦的奏鸣,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向分别喊“恰古修……央古修……”意思是把好的运势、福分、财富都召唤回来,祝愿汉藏同胞吉祥安乐,事事如意。

经幡飘扬,鼓乐喧天,阳光宣泄着人们的热情。人们在财神和关帝塑像前,用猪牛羊三牲祭祀、膜拜,大办宴席。奶茶、酥油、奶渣、糌粑、青稞面和牛羊肉的香味四处飘荡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关帝庙的汉族人和家属意犹未尽,大唱川剧、滇剧、秦腔等。身着长袖绸衫、无领坎肩美丽的藏族女子,拉上小伙儿跳起巴塘弦子。载歌载舞的巴塘弦子,风靡整个涉藏地区,成为藏民族文化艺术宝库中的一朵奇葩。

那天下午,在关帝庙不远处的金弦子广场,67岁的康巴民俗文化研究者、巴塘弦子传承人扎西介绍道:巴塘关帝庙的早期社会角色,具有会馆的性质,是内地社会组织与文化习俗向巴塘移植的产物。自清代乾隆后期,随着“关帝信仰”的传播与本土化,关帝庙也成为当地藏汉民众社会生活的公共场所,并且吸纳了部分藏族宗教元素,以此实现与当地社会的和睦衔接。另外,民风淳朴的甘孜地区百年前就兴起了祭祀习俗,于是,巴塘出现这座承载着汉族忠义情结的关帝庙,也是为当地人包容认同的结果。或者说,是汉藏民间文化习俗相互认同、吸收的结果。

72岁的扎西格乃老人的说法很有意思:巴塘藏族人其实也崇拜关羽大将军,称关帝庙为格萨尔拉康,或者格萨拉康,意思是格萨尔王之神庙。当年关帝庙内的关公、关平、周仓三个三国历史人物,也曾被当地藏民看做格萨尔王三兄弟的化身。格萨尔是公元十一世纪藏族传说中的大英雄,他一生戎马,扬善抑恶,成为藏族人民引以为自豪的旷世偶像。

《巴塘县志》记载:昔日的关帝庙最热闹时,人们一边跳着弦子舞,一边唱着民谣追念赶马人走过的漫漫长途,烈日在他们身后拖下浓重的影子,各种好听的民谣从巴塘的驿站唱起,回荡在广袤雪域,春风化雨般传递到芒康、昌都,再西进林芝、工布江达、山南、拉萨……勇敢的汉藏马帮,携手合作,犹如生长在沙漠里的胡杨,行走于天地间的草莽,早已习惯了在恶劣环境下跋涉行走。

清朝同治九年(1870年)3月10日,当残雪未及消融,巴塘发生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