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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桃

甘孜日报    2022年06月13日

◎周华

早上,郭达农贸市场的仙桃码成了山,层层叠叠,极像古埃及的小型金字塔。每到下午,就只剩下一堆仙桃壳了。每年夏季开始,这种场景天天都会在康定城上演。

有人说康定人有口福,此话还真的不假。可能是因为自古以来就是繁华商埠的原因吧,康定的市场上,各种特产琳琅满目。更让人自豪的是,康定距离大渡河干旱河谷仅数十分钟车程,大渡河流域丰饶的特产,再辅以青藏高原天然无污染的土产,让康定人真的能“吃”到很多高原山珍。而在众多的高原山珍中,仙桃以其独特的魅力一直吸引着人们。

如果上网搜索就会发现,对仙桃的解释有两种,一是我国某省的一座城市,另一则是一种让人垂涎的桃子。而我这里所说的仙桃,既不是城市,更不是桃子,但又的确是一种水果。这种水果结在仙人掌上,仅产于沙漠和干旱河谷地区。因为特殊的自然环境,康定和泸定一带就有很多仙人掌,自然也盛产仙桃。

要说仙人掌,可能很多人都不会陌生。小时候,家里就曾经种有一盆仙人掌,不过那可是盆栽,既没有见过它开花,更没有见过它结果,只被它狠狠的扎过几次,所以在我的印象中,仙人掌扎人,但是不会结果。但一次偶然的际遇,却颠覆了我对它的想象。

记得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吧,川藏公路远比现在冷清,路上的车多以货车和客车为主。客车大多是“解放牌”,“红鼻子”是它的主要特征。客车的运行速度极慢,密封非常差,一路上除了车子沙哑的喇叭声外,伴随旅客的还有飞扬的尘土和车门、车窗发出的吱嘎声。不知是什么原因,那时的车水箱特别容易开锅,加水就成了家常便饭。当时时值夏末,我乘坐的客车从泸定出发,在瓦斯沟口与波涛汹涌的大渡河告别后,便一头扎进深山峡谷中。 大山把峡谷挤得只剩下一条弯曲的线,零星的台地上,不经意的散落着几户农舍。农舍低矮破旧,只有夹杂在空气中的炊烟,能让人感觉到一丝烟火味。公路与桀骜不驯的瓦斯河相依相伴,宛如一对性格迵异的恋人。河水唱着欢歌,扭着曼妙的身姿,与蛰伏在河中的巨石撞击后,升腾成水雾,变幻成彩虹,又跌落回河道。不知疲倦的河水就这么一路向东奔涌着,滋养着沿途的乡村田园。

从瓦斯沟口至康定段公路是柏油路,在当时的青藏高原上,这种公路少得可怜。但那段路因为小河小溪特别多,所以有很多段“过水路”。客车在经过一段“过水路”时,水箱又开锅了,引擎盖上蒸气弥漫,车子在发出艰难的“呻吟”后,像疲惫的老牛趴在了“过水路”中间。

客车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,邻座那位晕车的女士,更是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飞快地冲下车,扶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,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。男士们有人忙着在路边过烟瘾,也有人忙着帮驾驶员加水。就在大伙儿休息的间隙,我发现路边的峭壁上有不少仙人掌。说来也怪,那些没人照料的仙人掌,可比家里的盆栽仙人掌高大多了。更让我惊奇的是,仙人掌上居然结有果实,几个身手敏捷的当地人正在崖壁上采摘果实呢!仙人掌结果,颠覆的不仅仅是想象,还在心中播下了想尝尝仙人掌果实的种子。从那以后,每次从康定瓦斯沟一带路过,我都会留意路边的仙人掌,总想看看它开花结果的样子。

时间就这样年复一年重复着,在家乡与巴塘之间的行走,被镌刻成川藏线的年轮,变成了刻在额头的皱纹。时间在不断逝去,柏油路在不停延伸,瓦斯沟一带的“过水路”逐渐被小桥取代,台地上的那些农舍则变成了漂亮的砖瓦房。唯一不变的,是我想品尝仙桃的愿望。不过,一次偶然的机会,这个愿望一下子就变成了现实,说起来还真的有几分传奇色彩。

当四川盆地还酷暑难耐的时候,青藏高原已经迫不及待走进了冬天。一场“压草雪”过后,本来绿茵茵的毛垭草原上,野草一夜之间被染黄。伴着清脆的俄多,肥壮的牦牛与季节抢夺着草原上仅存的那点绿草。天空没有一丝浮云,一碧如洗。蓝蓝的天幕下,川藏公路从天边挤进来,又伸向更远的天边。

一辆像火柴盒一样的车,拖着一条长长的“黄龙”由远及近,它身后的尘埃在经历了短暂的飞越后,又跌落在草原上。那是一辆像刚刚从尘土里钻出来的双排座车,车牌号已经被灰尘遮住了。车停稳后,两位衣着时尚的女同志像一阵风似的飘到我们面前,她们一边自我介绍,一边与伙伴们握手。在同她们的寒喧中,我记得她们说自己是工会的,在开展职工慰问活动。随后,我们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惊喜:一筐期盼已久的仙桃。

虽然海子山早已没有夏日的温暖,但这一筐仙桃,还着实让我心中升腾起阵阵暖意。椭圆形的仙桃外观有点像仙人掌,就连表面那些排列有序的小点也格外神似。匆匆与工会的同志道别后,才发现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吃仙桃,面对那筐沉甸甸的仙桃,大伙儿都没了主意。同事小唐是一位地道的巴塘人,曾因为吃过不剥皮的香蕉闹过大笑话。不过,小唐并不在意这些,找了张纸擦了擦仙桃就往嘴里送。一口下去,小唐的眉头皱了起来,那种难受的样子,让我开始怀疑仙桃到底能不能吃。就在这时,那辆双排座车又驶了回来。原来,工会的同志是怕我们不会吃仙桃,专门回来告诉我们仙桃的吃法。

看到小唐的狼狈样,两位女同志神色有些凝重。这时我们才发现,小唐的手上和唇上全是细细的小刺。于是,工会的同志一边教授我们仙桃的吃法,一边帮助小唐拔刺。我们学着她们的样子,先将仙桃泡在水中,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仙桃皮。品尝到仙桃的那一刻,那种特有的甜一直沁到了心底。

太阳还躲在山后,草原就已经苏醒。一夜好梦后,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们开始秋季转场,悠扬的驮铃与犬吠、俄多声,在记录着草原冬季来临前的最后喧嚣。刚刚起床不久,班内就传来一个消息:小唐的嘴肿得像馒头。听到消息的那一刻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照镜子。还好,我的嘴并没有肿。直到后来才知道,小唐的嘴肿与吃仙桃有很大关系,嘴唇一旦接触仙桃表面的小刺,小刺就会依附在嘴唇上,嘴唇受到刺激,自然就会肿了。一次特殊的际遇,既圆了吃仙桃的梦,也领教了仙桃的“厉害”,自然也感知到工会的温暖。而小唐吃仙桃的故事,也成了大伙儿茶余饭后的谈资,以至后来每次吃仙桃时,都会小心应对。

草原由青变黄,再由黄变青,岁月在草原的颜色变换中不断更迭。二十多年前,惜别了果香四溢的高原江南,我来到闻名遐迩的情歌之城康定。动人的情歌依然在跑马山下流淌,锅庄的故事里不断增添着新的诗行。与温暖的巴塘相比,康定的冬天寒风如刀,仿佛是要割破肌肤。不过,这里的夏天却写满舒适和惬意,宜人的气候和丰饶的土特产吸引着不少旅人到此避暑。

康定是一个很快就会让人产生好感的地方,尤其是这里的山、这里的水、这里的人,当然,还有那首脍炙人口的情歌。所有的一切,仿佛都在骨子里透出熟悉的味道,让人倍感亲切。在小城的市场漫步,好听的康定本地话夹杂着来自各地的方言土语,显示着小城的包容与大度。而市场上那些粘着泥土和露珠的本地特产,更是透出了浓浓的生活气息。

每年的七、八月份,各种时令水果大量从四面八方向康定汇集,这中间自然也包括我最牵情的仙桃。与其它水果不一样,仙桃的交易方式是以个论价,从一两角钱一个到一元钱左右一个。在讨价还价中,市场上那些堆积如山的仙桃成了人们的馈赠佳品、腹中之物。昔日的山间野果,成了今天的人间美味,岁月留给仙桃的,除了价值递增外,还带动了一批果农从事仙人掌种植。于是,当年那些生长在悬崖绝壁上的仙人掌,逐渐演变成一个个特色种植基地,成为大渡河两岸的一道风景,成了推动当地乡村振兴的致富产业。

仙桃产业继续在大渡河谷疯长着,桔红色的仙桃花映红了山谷,也映山红了果农的笑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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