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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莫阿莲回家

甘孜日报    2020年08月06日

   ◎阿微木依萝

   小女孩往地上一坐,不准备走了。她已经很累。可是爷爷总是催着她上路。

   “我们的庄稼熟了。一定要赶在被人偷走之前将它们收回来。”爷爷第十一次重复这些话。他很焦急。她已经好几次跟他说,庄稼并没有熟,这不是庄稼该熟的季节。并且昨天他们才去那儿看过。玉米须刚刚冒出来,离成熟还有一点时间。何况在那片树林中,人们根本没有发觉他们的土地,不会被偷走,也从来没有被偷过东西。那里除了她和爷爷,没有第二个人知晓。可是爷爷还是听不进这些话,他越来越着急,仿佛已经看见那片地里的庄稼正在遭受偷窃。他走得很快,也越来越急躁。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今天晚上去把东西全都收回来,就算明天晚上去都晚了的样子。

   可是小女孩走不动了。她很想回家。心里有点后悔,不应该跟着爷爷出来。现在觉得爸爸不让她出门是对的。爸爸最不喜欢她成天跟着爷爷。

   她赖在地上,双手紧紧地扯住地面的几根野地瓜藤子,它们也非常牢固,她拽稳了它们,爷爷也就不能彻底将她从地面提溜起来。不管他怎样生气,甚至用棍子打她,都没有办法让她提起双脚站起来。她的手狠狠地拽着野地瓜藤子,爷爷使劲扯住她脖子后面的衣服。

   “死娃娃!你敢不听我的话。”

   爷爷用恶毒的话骂她。

   “我不想走了。”她再次说这句话,希望爷爷干脆把她丢在这儿,让她得到休息。又累又困了。

   “现在才说不走,晚啦!都走了大半的路。”

   爷爷从来不用这样的声气吼她。可是现在却一反常态。

   “我走不动。也不想走了。”她说得很认真,也很生气。爷爷不该对她用那么凶恶的口气。

   小女孩揪住藤子不放,眼里热乎乎地滚出眼泪。她觉得今天晚上日子不好,尽遇着奇怪的事。爷爷不该是这么凶恶的态度,却正在用凶恶的态度对她。还有,起先她跟曲莫阿莲和杰布在一起,他们说好了要她带路,却在半道上走散了,他们是故意走散的,这一点瞒不了她。一开始杰布有意拉开距离,然后是曲莫阿莲。他们只顾着自己走路,完全不考虑她这个小孩的脚力是否跟得上。当然,有一小段路程她跟曲莫阿莲混在一起。这个印象非常深,她不会忘记。当时她们有说有笑,曲莫阿莲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两样,她那张在月光下的脸涌动着老年人才会有的慈祥。她当时说:“你确实长得像我的儿子。虽然你是那个女人生的,但我还是很喜欢你。”这些话让她感动。她就大胆地喊她奶奶。

   之后的事情就比较模糊了。可能在某个地方还休息了一会儿,因为她原本空荡荡的水瓶后来装满了水,就连她的衣服都是湿的。曲莫阿莲给她找了干衣服换上,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,反正她换了干衣服。她们还发生了争执。这一点她就记得很清晰了。当时太饿,她抢了曲莫阿莲手里的食物,那食物味道非常差,奇怪的药水味。她从没有尝过那么难吃的东西。曲莫阿莲非常生气,她用水瓶子把她打跑了。

   爷爷是在半路上遇到的。可是他坚持说不是这么回事。只要她一提起曲莫阿莲和杰布,说她是和他们走散了,就会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:“你的脑瓜壳都装的什么呀?你是跟我一起出门的!”

   她不信。她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记得不算很清楚,但能记住的东西绝对不模糊。而且她嘴里还有抢吃了曲莫阿莲食物的怪味道呢。

   此刻她的脑子停不下来了。她又想起爸爸的叮嘱。就在前几天他悄悄跟她说,要是你有机会就跑吧,千万不要留在这里。我不是要赶你走,只是为了你好。她追问原因又得不到回答。她能看出来,爸爸和爷爷的关系很紧张。他们背着她打架,表面上装得无事发生。有一天晚上他看见爷爷倒在地上,刚打完架又喝了许多酒,倒在地上起不来了。她跑过去守在那儿大哭,怎么喊都没有反应,伸手推他或者拽他起来也没有反应。“爷爷死了!”她跟爸爸这样说。“你爷爷早就死了!”爸爸也很气恼。

   总之,就像今天晚上爷爷想拉她起来但就是拉不起来一样。那天晚上她使尽全力,也没有将爷爷拉起来。他当时就跟她现在一样,双脚僵直,躺在那儿不动。爸爸走过来跟她说,别哭了,你爷爷已经醉死了。她知道他们刚打完架,说的是气话,但是之后有好几天,爷爷就消失了。她到处找不见人。并且爸爸一直说谎,他没有把所有的事都跟曲莫阿莲说。

   反正,那所棚子里经常发生争吵。她觉得那儿很不吉利。希望搬到别处,或者重新起一所房子。关于棚子,爷爷和爸爸都说是自己搭建。意思彷佛是要对方搬走。她也搞不清棚子是谁建的。她总觉得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人会主动离开那个棚子。他们谁都没有透露这种心迹,但她就是知道会有那么一天。今天晚上曲莫阿莲去了之后,爸爸说要跟爷爷和好,那全是假话。她清楚得很,爷爷是不会跟爸爸和好的。永远不会。

   对了,其实她不想叫曲莫阿莲奶奶。那些食物太难吃了。现在她要怀疑,是曲莫阿莲故意引诱她吃下一点苦头。但又不敢肯定这个猜测。事实上她经常梦见曲莫阿莲。在树林里第一次见面就认出来了,她就想跟她走了。只可惜曲莫阿莲当时的态度非常冷漠。她与梦里的反差太大了。梦里的曲莫阿莲很和蔼,她们住在一起,只有她们两个人,没有爸爸也没有爷爷。梦里的曲莫阿莲生着重病,她可能快要死了但是因为舍不得抛下她而一直活着。她守护在她的床前,在冷飕飕的晚上勉强烧着一堆小火取暖。“他们都走了。全都走完了。”曲莫阿莲在梦里反复跟她说这句话。然后她就会用安慰的口气说,奶奶,我还在。对话完了之后她们就忍不住要哭上一场。所以梦里的那间屋子除了冷清清的火光就全是眼泪了。一个病重老人的眼泪和一个无助的孩子的眼泪。她每做完这个梦醒来眼皮都是肿的。

   如果曲莫阿莲像梦里一样对她就好了。在梦里的有一天晚上,曲莫阿莲感觉病好了,她烧开一锅水,在里面放下最后一把草药,她说喝完那些草药就不用再喝,因为她的病已经好了。那天晚上她们的心情都非常好,断定从此之后日子就会好起来。

   小女孩完全沉浸在回忆里。

   “快起来!你在想什么!”爷爷凑近她的耳朵大声说。

   这回她彻底清醒过来。脚下也有了一点力气。她可以站起来了。

   就在她准备起身时,爷爷却突然拔腿跑了。像是受到什么惊吓。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现,即使从前遇到一些危险,他也是首要地将自己的小孙女保护起来。可是今天晚上他的态度完全不对劲了。

   小女孩四处观察,觉得大树背后的草丛中似乎站着一个人。可是她不敢走过去看。假装什么都没发觉,径直往家的方向跑。这会儿她非常想念爸爸,边跑边哭,摔了很多跟头,膝盖也受了伤。可她不敢停下来,并且觉得后边一直有人跟着,那人就是从大树背后窜出来的。

   她的脚底被石子割破了。脚上没有穿鞋子,可能压根儿没有穿鞋子出门。这片树林她相当熟悉,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家,然而半个时辰过去,她还没有跑到原本早应该到达的路口。

   风声呼啸而来,像是专门为她来的,只在她的耳边呼啸,树木并没有动静,一张叶子都没有落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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